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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货架间足交骑乘老板娘泄了
猫粮是早上八点二十到的。桂姐的货车停在后门,后厢板一放下来,码得整整齐齐的棕色纸袋露出一面墙,一袋五十斤,摞四层。她跟着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皮背心外面罩着件印猫爪图案的围裙,头发盘在帽子里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她说邝医生,一百二十袋,新到的这批换了配方,袋子上印的批号跟上月不一样,一袋一袋对,对上批号对上数量,咱俩签个字,两清。我说上回少三袋最后是怎么清的。她说上回是她点错了,她认。我说她认得挺轻巧,上回她认了三袋,让我陪她重新对了一整晚,对完请我吃了一碗麻辣烫,八块钱,她记到现在。她说八块钱也是钱,邝医生你别瞧不起八块钱。
我说我不瞧不起。我把登记本从值班台拿过来,翻开新的一页。她说先对数还是先对批号。我说先对数。她说行,你搬我记。我说我搬?她说她腰不好,上回搬完贴了三贴膏药。我说她上回还说我手大搬得快。她说那是她客气。我说她现在不客气了。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,说不废话了,搬。
仓库在后院,卷帘门一拉上去,后巷的光斜着照进来,照见空气里浮的粮粉。货架四排,顶上两排放罐头和猫砂,底下两排留空,等新粮。地上铺着防潮的塑料托盘。我把第一袋从厢板搬到托盘,五十斤压下去,托盘咯吱响一声。她坐在托盘边上小马扎上,腿压着登记本,笔尖点着格子,我搬一袋她划一道,嘴里跟着数,一、二、三,数得比我还快。
搬到四十袋,我胳膊开始沉。她数到四十一,抬头看我一眼:不行了?我说行。她说她看我不行了,脸都白了。我说她坐着的还好意思说我。她说她坐着的腰不好。我说她腰不好跳车倒挺利索。她说那是她练出来了,她这身子骨,装卸工都嫌她话多,不嫌她力气小。
第五十几袋的时候我脚下一滑,整袋往她那边歪。她往旁边一闪,闪开了,伸手把袋子托了一把,托没托住,袋子砸在托盘上,噗的一声,粮粉震起来一层,扑了她半身。她愣了一秒,低头看自己围裙上那层粉,然后抬头看我,眼睛都变了形:邝衍,你赔我围裙。我说袋子没破。她说袋子没破她围裙破了相,这围裙是她店里伙计印的,头一批,就三条。我说她店里卖猫粮还印围裙。她说她店里什么都印,围裙、纸袋、猫窝、逗猫棒,她那张猫爪图案印遍了整条街,我诊所前台那叠纸袋也是她的。我说还真是。她说对,纸袋上还有她电话,我诊所天天替她打广告,她还没收我广告费。我说她怎么不去告。她说告什么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第七十几袋,后巷进来一只黄猫,蹲在厢板上看着我们。桂姐说那是她店里的招财猫,叫老板,比她忙,天天在货堆上睡。我说猫叫老板,她叫什么。她说她叫桂姐,街坊都这么叫,她全名早没人叫了。她三十有六,已成年,离了,前夫在南方开五金店,店是她一个人撑的,从寄养到洗澡到猫粮批发,全条街的猫粮一半从她车上走。这些是这一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,不是今天说的。今天她只说:看什么看,没见过老板娘?我说见过,没见过这么话多的老板娘。她说她话多是因为我话少,咱俩凑一桌麻将都凑不齐,得抓小陆。
第九十几袋,我搬得肩膀发木,她数得嗓子发干,小马扎边上的搪瓷杯空了。我说她去倒杯水。她说水在值班台,她去,让我坐着缓,说看我这肩膀,一抖一抖的,别硬撑,撑麻了待会儿签字手抖,签成鬼画符。我说她关心我。她说她关心我的签字。她颠着拖鞋去前院倒水,回来的路上小陆跟在她后头,一人端一杯,小陆把水递给我,凑过来小声说:邝老师,桂姐昨晚跟她店里伙计夸你来着,说你搬粮一袋顶仨,就是嘴太损。我说她夸的还是骂的。小陆说听口气是夸,损话让她说的都成了夸。她坐在马扎上听见了,说小陆你嘴怎么比漏斗还漏。小陆吐吐舌头,跑了。
一百二十袋对完,批号也对完,对上月的旧批号多两袋,是她仓库里压的存货混进来了。她说那两袋她拿走,换掉。我说行。她把登记本撕下来一联给我,自己收一联,从兜里摸出印泥,哈了口气,两人分别按手印。她按完手印把印泥盖好,塞回兜里,靠着货架不出声,看着那一面粮墙。
我说她看什么。她说她算账。我说算什么。她说这批粮进价涨了三块五一袋,一百二十袋她跟厂家磨了半个月才磨下来,磨下来转手给我还是上月的价,三块五乘一百二十,她掏。我说她干嘛不涨。她说涨什么,我诊所是她的脸面,整条街的猫粮都从我车上走,就你邝医生的诊所用她的粮还给她挑不出毛病,她凭什么涨。我说我欠她一个人情。她把耳朵上夹的烟取下来,在手里转:你不欠我人情,你欠我两箱药的账,消炎的那两箱,去年冬天你借我的,我记着,你也记着,谁也别装忘。我说我记着,两千八,我月底转她。她说月底月底,你上个月也说月底。我说她催什么。她说她不催,她就是提提,提提都不行吗。我说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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