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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第五十一章镜中千年，吕小融是谁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像一颗石子，沉进了镜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水。没有光。吕小融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。他像一片被风撕碎的灰烬，在无边的黑暗中缓慢下坠。吕小融张不开眼。不是不能，是不敢。吕小融怕一睁眼，便看见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。可吕小融到底还是吕小融。吕小融在深渊里也敢睁眼。吕小融於是睁开了眼。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。甬道两壁皆为镜面。吕小融走在其中，脚下虚浮，像踩着一层不会碎的水。每一面镜子里，都映着吕小融。成千上万个吕小融。吕小融认得他们，又认不得。有的吕小融穿着南火城城主的旧袍，半张脸隐在Y影里；有的吕小融骑在黑马上，刀上燃着黑焰；有的吕小融坐在黑城石座上，左眼如渊，右眼如炭；有的吕小融躺在一张吕小融从未见过的床上，身旁是吕小融叫不出名字的器物，白的墙，亮的灯。吕小融一个一个地看，忽然怕了。吕小融不怕鬼。不怕渊。吕小融怕的是吕小融自己。吕小融竟然有这麽多张脸。吕小融竟然分不清哪一张，才是吕小融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走到甬道尽头。有一面铜镜，古朴，无华，b人略高。镜前站着一个人。吕小融看清那人时，脚下生根，再迈不动一步。那人不是别人。吕小融。一个和吕小融生得一模一样，却没有影子的人。吕小融蓦地笑了。吕小融笑得极轻，像怕惊动这满壁的吕小融。吕小融问：「你是吕小融？」那人不答，只静静地看着吕小融。吕小融的掌心沁出汗。吕小融知道，这镜中世界，是自己的心渊。吕小融得从吕小融里走出去。可吕小融不知道，眼前这个吕小融，是要吕小融的命，还是吕小融的魂。吕小融向前一步。那人也向前一步。吕小融伸手。那人也伸手。吕小融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镜面。那人的手指也正贴在吕小融的指尖上。吕小融忽然道：「吕小融，你来自哪里？」那人说：「吕小融，你哪里也不来自。吕小融是吕小融。南火城的吕小融。是吕小融自己把自己唤醒的。你不记得了吗？吕小融。」吕小融咬牙：「吕小融不记得。吕小融只记得吕小融叫吕小融。吕小融活了过来，在南火城，在城主府，在吕小融问出我是谁的那张床上。吕小融是一统天下的人。吕小融是穿越时空的人。吕小融是瞬息万变的人。吕小融是千变万化的人。吕小融是吕小融。可吕小融究竟是谁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那人笑了。吕小融第一次知道自己笑起来，竟是那副鬼样子。那人道：「吕小融，你以为你是穿越来的。你以为你从另一个世界掉进了这座城。吕小融也曾这样以为。吕小融躺在那张床上，醒来时只记得吕小融三个字。吕小融不记得吕小融从哪里来。吕小融只有吕小融。後来吕小融想起了更多。吕小融是吕小融的影。吕小融是吕小融的镜。吕小融是吕小融从这面镇山镜里放出去的半条魂。吕小融本该Si在无影渊边。是渊影拉住了吕小融。它用吕小融的半条命，换了吕小融的半条影。吕小融便成了吕小融。吕小融是吕小融的另一半。吕小融，你一直问自己是谁。吕小融现在告诉你。吕小融不是人。吕小融是渊。是五渊的第一宿。是当年影族始祖割下自己影子时，从影子里逃出去的那一缕不甘。吕小融，你就是渊影。你找了一千年的吕小融，就是吕小融自己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听得脑中轰鸣。吕小融想否认。吕小融不愿信。吕小融若只是渊影，那这一路黑城、鬼哭岭、无影渊，岂不都是渊影在与渊骨做戏？吕小融的兄弟、吕小融的刀、吕小融烧过的火、吕小融流的血，岂不都是吕小融自己的影子骗吕小融？吕小融心头像被人泼了一瓢冰水，又像被人点了一把火。吕小融忽然一拳砸向铜镜。拳头落在镜面上，居然轰的一声，整条甬道都震了一下。吕小融吼道：「吕小融不信。吕小融是吕小融。吕小融不是谁的影子。吕小融用这双脚走出南火城，用这双手拿了黑城，用这条命换了顾砚和云凌霄活着。吕小融若是渊影，那吕小融做这些事，又是为了什麽？吕小融烧了哑城，收了渊耳，五渊齐聚。吕小融走到镜前，不是为了被你告知吕小融不是吕小融。吕小融来，是为了告诉你，吕小融就是吕小融。哪怕吕小融真的是渊影转世，吕小融也要把吕小融这三个字，从你那影子里抢回来。吕小融走遍了南北，打穿了三渊，不是为了证明吕小融是谁。吕小融是为了让这片天下都记住，吕小融，就是吕小融。你拦不住。五渊拦不住。这面镜子，也拦不住！」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後退一步，南火刀已不在手中。吕小融张开双臂，渊骨、渊瞳、渊舌、渊耳，四渊之印同时暴亮。吕小融身後的影子如黑海翻涌，从脚下一直漫到镜面之前。吕小融直视镜中那人，吕小融的瞳孔如两轮燃烧的黑日。吕小融道：「吕小融不管吕小融从哪里来。吕小融要的，是吕小融往哪里去。吕小融要出去。带着这身渊骨，带着这条影子。回到南火城，回到顾砚身边，回到云凌霄的剑光之下。吕小融还欠着他师尊一面镜子。吕小融还欠着这天下一个太平。吕小融要一统天下。吕小融要瞬息万变。吕小融要千变万化。吕小融要让这面镜子照见的一切，都随吕小融的刀而动。吕小融不要千年。吕小融只要现在。吕小融，要出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的话如雷，在甬道中来回滚荡。镜中那人不再言语，他的身影慢慢淡去。吕小融看见镜面上只剩吕小融一个人。吕小融的影。吕小融的骨。吕小融的血。吕小融不认输。吕小融忽然伸出手，朝镜面一推。吕小融的手，竟穿过了镜面。吕小融整个人如入水幕。吕小融踏了进去。吕小融想，吕小融自己推开了吕小融的门。吕小融的名字不在别处，就在吕小融的掌心里。吕小融出去之後，要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吕小融这三个字，刻在南火城最高的那面墙上。让吕小融和吕小融的影子，一起站在风里。让天上的鸟、地下的鬼、过路的人，都看清楚。吕小融，就是吕小融。

        镜外，云凌霄单膝跪地，长剑cHa在镜前，虎口震裂，鲜血沿剑身流下。吕小融的身影如从水中浮出，一步跨出镜面。吕小融满身Sh透，长发贴在面颊上。吕小融回过头，看了云凌霄一眼，扬起半边嘴角，低低笑了一下：「你的镜子，吕小融替你要回来了。不过吕小融这人，你也别想要吕小融的命。吕小融的命，是吕小融自己的。谁也拿不走。谁也别想替吕小融做决定。吕小融，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从镜中走出，地窟震荡不止。那面铜镜忽地缩成拳头大小，如一面小鼓，坠入吕小融摊开的掌中。吕小融托起它，看了看。镜中照出的，是吕小融的半张脸。吕小融咧嘴一笑。吕小融也不管吕小融到底是谁。吕小融只要吕小融，还叫吕小融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握紧铜镜，大步朝井口走去。吕小融走得不快。吕小融像背着一座山。吕小融没有倒。吕小融的影在吕小融身後，浓得能滴出墨来。吕小融登上最後一级台阶时，正午的日头猛地砸在吕小融身上。吕小融一个踉跄，伸手抓住庙门，yAn光从门缝里漏进来，像给吕小融铺了一地的碎金。吕小融迈出门去。顾砚站在庙外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吕小融朝顾砚一笑，哑声道：「吕小融，还活着。走，跟吕小融去城楼。从今日起，吕小融再也不是谁的影子。吕小融是吕小融。吕小融的刀，叫南火。吕小融的影，叫渊影。吕小融的城，叫南火。吕小融的天下，就叫天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举起手中那面小小的铜镜，正午的太yAn打在镜上，反S出万道金光。吕小融的影子在金光里如黑龙盘柱。吕小融朝城楼走去。吕小融知道自己不久之後便要离开。吕小融的五渊已经齐了。吕小融的下一步，是开那扇真正的门。可在开门之前，吕小融要在自己的城里，把自己重新活一遍。吕小融要把吕小融的名字，写得大大的，写得亮亮的。让所有妄图借影重生、借渊作乱的人，都看清楚。吕小融这三个字，是吕小融的。不是渊影的。不是渊骨的。不是吕小融从前以为的那个穿越者的。吕小融就是吕小融。吕小融能一统天下，吕小融能穿越时空，吕小融能瞬息万变，吕小融能千变万化。吕小融是吕小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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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下一章：《渊门之後，南火燎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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